刘强祖 大道寓于日常:文化散文的新境界
发布时间:2019-07-09   动态浏览次数:

  阅读徐兆寿的长篇小说便可知,其写作一直以精神性和思辨性见长,而这种特质在他的散文中体现得更为明显。其实,文化大散文的写作挑战性极高,有些散文作家,一触碰到历史和文化题材,要么被束缚在史料交织的网络里,放不开手脚,思想被史实包裹得密不透风,难见锋芒,失去了散文该有的舒缓散漫的风度,也很难接地气通人心;要么就是急于载道说教,矜博炫学,概念和专业术语连篇,致使文章骨瘦形销,美感尽失。这样一来就很难做到张弛有度和文质彬彬。徐兆寿似乎深知写好文化散文的难度,所以《问道知源》的写作在克服近些年来文化散文的流弊和如何自成一体的探索上下了很大功夫且是富有成效的。

  庄子说,“道在瓦甓,道在便溺。”实际告诉我们的是人间大道寓于日常细微的道理。佛教也有一种箴言如是说:“是真佛只道家常。”真正的大道并非流于学术的形而上学,而是可以流淌于生活中的空气、水。形而上与形而下在此水乳交融。一部《红楼梦》从几大家族的日常生活映照出了风雨欲来的封建社会晚期的人间悲喜和历史兴衰,所以,几百年来,《红楼梦》既成就了红学家们的百家争鸣,也网罗了普罗大众的万千宠爱。日常伦理的书写,其实是最见功夫的。小说如此,散文更是如此。朱光潜在《论小品文》中将散文分为三等:“最上乘的是自言自语,其次是向一个人说话,再其次是向许多人说话。”但张爱玲却说,散文是读者的邻居。事实上,二者是从不同的层面说出了好散文该有的品质和气度。徐兆寿的散文善于从日常生活中洞见真知,能从中外先哲们的事迹和思想中得出新解香港彩现场开奖直播写出新意,能将传统文化与当下现实融于一体。从思想境界的层面来说,《问道知源》一定是属于少数人的。但同时,它舒缓从容的节奏,漫谈式的笔调,深入浅出的说理风格又是普通读者所青睐的。

  全书以独特的方式梳理了中国思想史的发展脉络,对于当下世界文化精神有着清醒地认识,对于中西文化优缺利弊的认知全面深入。《点燃中华文明的香火》是该书的最后一篇,也是全书的总结和纲领。作者用中国的思想剖析了世界文化史的演变,洞悉了人类文明轮回的历史规律,从中国五百年出一个圣人的逻辑得出西方文化已从兴盛走向僵化,当今世界的文化未来要靠中华文化的复兴和中西文化的相互学习和融合发展来托举的结论。文中关于中西文化的特点和中国与世界未来的发展命运的观点与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在其著作《历史研究》中对于中西文化分别是“静”与“动”的文化的认识和中西文化可以互为补充的见解异曲同工。《文学的“大说”时代》中写到:“孔子在世时也与我们一样,是一个人,是一个充满了理想也浑身缺点的人。”而孔子所处的时代,是一个文学的“大说”时代,老子、孔子、墨子这些人就是试图探明天地和人间的大道,孔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真正的文学青年,老子是中国第一个私人写作者。在作者看来,我们对于圣人和圣人之学的认识存在不少的误解和偏差,我们知道孔子推崇中庸之道,但我们并不清楚他一生并未谦虚过,也从不隐藏对自我的认可。在他看来,孔子的伟大,在于他对道的实践,就是他终其一生失败而执着的实践。与孔子一样,释迦牟尼、苏格拉底等这些人类先哲都是愿意拿自己的生命乃至一切宝贵的东西来实现自己的理想人。可见,书中对于释迦牟尼、孔子、老子、苏格拉底等先哲的思想的解读新颖而独具创见。《重新擦亮大西北》中作者认为中华文明自给自足和与世隔绝其实是保守的文化心态和与西方对峙的意识形态造成的误解,事实上,在大航海时代以前,在陆路上,中国与西方的联系一直就没有停止过,丝绸、玉石、彩陶都是古代中国与外域流通的物质使者。从这些观点可以看出,作者有一种试图通过丝绸之路来揭开和理清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源头和发展脉络,以实现重新理解中华文明和中华文明与外界关系的宏大愿望。

  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在看待问题时的全球格局和开放视野。这就抛却了偏狭的地域观念和文化中心主义的局限。《恩怨是非》中将斯坦因等西方学者盗取敦煌文物与佛教在英国的传播联系起来,从全人类的视角来看,这种对于中华文化来说的劫难就不再是劫难,而是佛教传播史上一次空前的契机。作者对于传统文化的解释和重读并没有限于学究式的文本解读,而是将传统文化思想运用到了当下的现实中。《荒芜之心》从自然生态、人的作息、挣钱与消费、感官世界与情感世界等日常生活出发阐述了老子虚实相生的辩证思想,指出“绿色的生态是实,荒芜的生态就是虚。”以虚实相生的思想论证了荒芜生态同样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突出了虚无的意义,指出了当今社会重实轻虚的功利思想存在的短视性和片面性。《开放的视野》用众多的史实证明我们一贯认为农耕文明保守和封闭的属性其实是错误的,事实上,中国的思想学术是世界上最开放、最愿意向外学习的文化之一,正是基于此,中华文明才始终没有从历史上消失,成为世界四大古老文明中唯一绵延至今的文明。这种对于文明和文化的理解和阐释显示出了极大的开拓性。

  这是一部文化散文集,其实也是一部风物地理志。全书以曲阜、临洮、敦煌、天水、白马寺、凉州六个地名为纲,以漫谈式的笔法阐述了作者对于儒家、道家、佛教、中医、丝绸之路与文化传播、西北历史等方面的认识,重新解释了一些关于这些宏阔命题的说法,很多观点鲜明独特,擦亮了不少西部历史文化研究中的尘封地带,不少观点独具创见,富于见地。西部是华夏文明的重要发源地之一,地处古丝绸之路要道,汉唐帝国对外交流的前沿,较为完整地保留了远古及封建时期的众多历史文化遗迹。作为一个西部的学者和作家,多年来,在有了越来越多到东部和海外的经历之后,他越来越发现自己生活的这块贫瘠土地上生长的文化的璀璨和历史的光辉,于是,凉州、敦煌、天水、临洮、马家窑、大地湾、民勤、永昌这些地方成为他探寻古老中国奥秘而足迹遍布的地方,这些地方留存的关于佛教、道教、儒家、农耕文明、游牧文明、战争、天马等语汇和思想进入他的研究视野,进一步地,白马寺、曲阜、昭苏、伊宁、居延海、额济纳旗、中亚等地自然地成为他朝拜和考察的重地,所到之处复杂多变的气候地貌、富于特色的风土人情,一方独有的风光物产,将之记录下来并加以研究,最后再形成文字,久而久之,这便自然构筑起了一部有声有色的风物地理志。

  法国文学理论家布封说,“风格即人格”。其实,散文最见性情,好的散文往往彰显着作者的心性、追求和情怀。《问道知源》字里行间渗透着一个西部文化歌者的自觉担当和阔达情怀,其中一篇的篇名“重新擦亮大西北”就是这种担当和情怀的无意显露。这本书足见徐兆寿近些年来在深入研究西部历史和文化的基础上,从西部这个精神的高原上不断发现精神文化的宝藏,并为之热情高歌的豪迈激情,也足见他以传播和推广此类文化遗产和文化精神为己任而呐喊的由衷赤诚。在这个利己主义盛行的年代,不言其他,仅他身上这种文化布道者的情怀和文以载道的担当精神,就足以令人感佩。